「请问医师,穴位埋线用的羊肠线是素的吗?」

时间:2020-06-11 作者:

「请问医师,穴位埋线用的羊肠线是素的吗?」

曾经替北部某佛教道场的住持师父看病。他因为心律不整而往返于多家医院,但就医的经验让他不是很舒服,效果也没有想像中好,以至于后来渐渐把看病视为畏途,人开始变得「鸵鸟」起来,能不管它就不管它,不舒服就只好在道场里吸着自备的氧气「体氧」。

这样的折磨,看在道场弟子们的眼里总是于心不忍,但也不知如何是好,因为个性坚强的师父脾气很拗,不舒服就躲起来休息,让弟子们乾着急。

终于,有位弟子忍不住了。他是接受过我开心手术治疗的病友,很勇敢的展示了胸口那道如拉鍊般的长长伤疤给住持师父看,利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,「用力」的替我吹牛,说服了住持师父来我的门诊就医。

经过我耐心的询问与检查之后,发现住持师父的心律不整其实还好控制,真正的问题,乃是他无法忍受药物的副作用而不想吃药。更重要的是,他并没有告诉当初的医师自己服药之后还是不舒服,以至于最后觉得病不好医治,乾脆回家吃自己。

住持师父的情况并非特例。在我行医的经验中,有很多病患在就诊时是「惜字如金」的,他们在就医的过程中,对于医师的指令是「言听计从」,不敢正面向医师提问,更遑论诉说心中真正的感受,不仅认为医师给的药永远是对的,自己就好比领到老师的功课,把吃药当成是乖乖做功课。

上述的结果,很容易让病患在治疗过程分不清楚什幺是「没效果」,什幺是「副作用」。所以,若病患服药之后有「副作用」产生,有些人会认为是医师没有办法对症下药;敢于试探医师权威的病患,也许会在回诊时透露些讯息给医师,运气好的时候,医师可以从中听出端倪,进而对药物有所调整;而那些不敢挑战医师权威的病人,在忍受不住副作用引起的不适后,不是再找个医师,就是和这位住持师父一样,乾脆不就医了。

询问住持师父的病史后,我了解了这个重点,所以,我细心的调整了药物以及严密追蹤他服药后的反应,于是困扰他多年的老毛病终于逐渐得到控制。慢慢的,他减少了因为心律不整而造成的不便,他在道场中又可以生龙活虎为弟子们开示、讲道。

可想而知,我变成了这个道场的红人。为了表达对我的感谢,住持师父特别邀请我到道场里参加他们年度的盛会──素食佳肴成果发表会。

这个聚会是道场弟子们一年一度的重要集会,所有的人会绞尽脑汁烹调素食餐点,然后带到道场里分享,虽然不是比赛,但是光从菜肴的数目与种类来看,实在不输给任何一场素食烹饪大赛。

我很佩服那些带着餐点来道场的人,基本上所有菜色都符合了色、香、味俱全的原则,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,有很多道菜外观上和荤菜根本是相同的,甚至味道比荤菜还更像荤菜,把我的眼睛和舌头都矇骗过了。

在享受了美食之后,平常接着要开示弟子的住持师父把时间让给了我。因为现场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信众,我只好天马行空谈了很多有关心血管疾病的认识,最后并开放时间给信众们发问。

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差点让我下不了台。

发问的信众是位女性,最近因为肥胖的问题,接受中医师所谓「穴位埋线」的疗法。原本以为她会问我无法回答的中医问题,没想到她竟然问道:「请问医师,穴位埋线用的羊肠线是素的吗?」

她的问题立刻引发哄堂大笑,我也被她无厘头的问话逗得笑出声来,但心里却是有点发毛,因为我确实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。

「大概是荤的吧?因为大家都这幺说!」我很心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,不敢正面去评论它的来源与出处,只得回到家之后,查书兼上网,好好研究这个看似简单,却又很有深度的问题。

羊肠线,顾名思义是羊的肠子做成的,但不见得是羊,其他如绵羊、肉牛、袋鼠、马、驴等等动物的肠子也是来源,大抵是屠宰业丢弃物的再利用。它的做法是把肠子最外面的浆膜层留下来,去除脂肪等杂质后,扭织而做成的线。

羊肠线的英文名字叫 catgut,直译似乎是叫猫肠,不过依据我查到的资料表示,catgut可能是牛肠 (cattle gut) 的缩写;不过另一种理论显示它是来自于提琴 (kitgut, kitstring);也有人说这个词来自德国的加塔格尼尼 (Catagniny),那里是最好的琴絃产地。

说到这里,联想力好的人一定会怀疑,是不是哪个外科医师因为琴絃的韧性很好,所以就在缝合伤口的时候,利用琴絃来绑住伤口,加速它的癒合?

事实上,这个联想是正确的。因为在外科伤口缝合的历史上,羊肠线早在西元二世纪左右,就获得罗马帝国时代名医盖伦的青睐,提倡将它用在伤口的处理上。

不过,外科手术中使用荤的缝线材质并非始于盖伦。早在西元前三千年时的埃及,就懂得利用各种材质来缝合木乃伊,不只有荤的材质──如动物的毛髮、肌腱、神经或血管──来做缝线,当然也会用素的缝线,泰半来自各种植物的茎叶纤维扭织而成。

但是在缝合人类伤口的应用上,有时也不见得要使用所谓的「针」和「线」。在非洲的某些部落,会利用一种大蚂蚁来咬合撕裂的伤口(目前仍有人在使用)。方法是用蚂蚁的牙齿咬住伤口的两端,让伤口密合,再捏碎蚂蚁的身体,只把头留在伤口上。如此反覆使用同一方法,同一排长长的蚂蚁头就把伤口咬得更密合,这样的效果和以缝线处理相类似。

而且,用蚂蚁头处置过的伤口似乎在后续照顾更加方便,因为伤口在癒合后不需要煞费苦心拆掉缝线,只要手指轻轻弹几下,剔除掉蚂蚁头就大功告成了。

当然,这是非洲土人使用的方法,在伤口缝合的历史上,只能算是旁门左道,谈不上什幺主流,但在讨论荤与素的议题上,我把它归为另类的荤的方法。

到了二十世纪,由于化工合成技术突飞猛进,人类就比较幸福了。大抵上,不管是「可吸收缝线」(留在身体内,不须拆线的)或「不可吸收缝线」(留在体外,必须拆掉的),都是以合成的居多,理论上,是可以完全归类为素的缝线。

一位信徒的无心之问,让每日几乎必须从事伤口缝合的我,重新搜集资料,去研究和我工作息息相关的种种材料及其历史,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经验,因为这些都没有出现在医学系正统的教科书里面。

至于对任何医疗作为有荤与素情结的佛教徒而言,我想用那天住持师父在临别前对弟子的开示做个结尾。因为睿智的他,似乎对于女弟子把羊肠线是荤或是素的问题也看得很重要,不过他的重点却是下面的结论:「各位弟子,不要被荤、素的『相』所羁绊了。只要是治疗疾病的作为,不是伤天害理,要牺牲其他生灵来满足个人的私欲,那就没什幺荤或者素的问题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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