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彷彿都带着歉疚,而最后说起的总是自己的人生

时间:2020-06-16 作者:

人人彷彿都带着歉疚,而最后说起的总是自己的人生

车沿着桥爬坡上行,水泥旧桥,每隔几年新漆,路面都已斑驳,挖挖补补,可见其使用频率与耗损。跨越双和城与台北城的这座桥,建成于一九七三年,初期需缴过桥费三十元。桥下水岸以假日早晨的二手市场闻名,千百个帐棚搭起的市集,从旧物、古董、家具、电器到各类大小物品,吃喝用度,俨然一个百货具足的「二手物」世界。

陈绍刚骑着他的二手 SUZUKI 重机辗转在城市里游蕩,如今他再也不用开着警车巡逻,却依然保持着四处搜寻的习惯。

上桥,下桥,五分钟路程就进入新北城区,一桥之隔隔开两个世界。调查员陈绍刚将位于北市区的狭窄租屋内物品全部净空,在接下调查案后第二日就迁入命案发生的大楼,此大楼为捷运附近的旧楼改建,楼高十二层,住户近百,他最新的居处为大楼中短期租赁的出租套房,此套房持有人与管理者并非同一人,而是由某租户透过仲介向屋主租下五户套房,改建成商务型短租套房,内部装潢雅緻,家电全包,房价为每週五千,含管理费与每日房务清洁。房租由申请调查人 R 小姐支付。

陈绍刚从北市租屋带走的私人物品不多,上一个住处也才待了一个半月。一台笔电、相机、录音笔、几件换洗衣物、几本资料簿、一组五公斤的槓铃、一箱杂物,就是全部家当,他几乎都在各个短租房间内游走,随着调查案件迁移,他逃离曾与妻儿共住的公寓,那里变成堆放他之前所有「私人财物」,亦即以前还有「家」的时期所拥有的举凡家具、家电、生活用品、纪念品。曾经他试图回到家中过夜,床铺上的防尘布一掀,周遭摆放着沙发、餐桌、冰箱、电视的屋子,生活里的魅影追赶上来,使他连夜奔逃。

事件之后,陈绍刚几乎都在移动,最初有大半年时间他整日开车乱转,累了就睡车上,髮鬚不剪不刮,浑身酒气,因此被警察盘查过几回,后来他住过廉价旅社、宾馆、租赁短期套房,但无论住在何处,他都不添购家具,不睡在床铺,而是习惯于窝身在睡袋里,好像随时可以起身逃跑。

这次的居所已经是许久以来未曾体验过的「奢华」,新近改建的楼中楼套房,装潢犹新,使他初初进入屋内就仓皇想逃,若不是为了就近观察,他恐怕会立刻搬离。幸而卧室设在二楼,他不用上去,也见不到,他把家具靠墙堆放,维持屋内的空旷,因应工作之便,委託人 R 小姐请人送来黑白雷射印表机一台,他每日将各种资讯列印,逐一清查、笔记、画线、製作图表。他交代清洁房务的大姊不要进入房间,只清洁浴室,垃圾也由他全部用碎纸机处理过后自行处理。

陈绍刚将最近收集的剪报、影印资料从袋中取出,套房内没有大桌子,他用客厅茶几权充书桌,在木头地板上铺上壁报纸,以便写字图画,墙壁设有固定式橱柜,仅有一面空墙,他用 3M 可重複撕贴的胶带在墙上贴满白纸,方便张贴资料。他喜欢趴着或站着工作,在地板与墙壁上将线索如地图全张挂起来,照片、剪报、地图、大头针标誌着的资讯层层叠叠,使房间变成以往警局的特别侦察室,倘若有人误入其中,或许以为陈绍刚已陷入疯狂。然而他必须如此专注,唯有进入工作状态,他才可稍微缓解对于居所的不安、摆脱往事与幽魂的缠绕。唯有进入寻找他人的生死之谜,方可解除他对自身命运的质问。

夜里,他研究大楼的平面图,每个出入口、闸门、通道、梯间,甚至连管线都仔细研究,他想起日本人迷恋香港的九龙城寨,曾有建筑师画过极为细密的剖面图,真是令人讚叹,然而那是怎幺做到的?如何敲门、拜访,使得这上百户人家愿意让他入内观察?

陈绍刚揣想这栋大楼的内部,真是非得住进来无法看透的,即使入住后,也像是在黑暗中摸寻,当每一个户住屋将门关上,漫长的走道就哪儿都通达不了,电梯与电梯之间连结的只是楼层,无法相互理解。他感觉这里非常合适于他,外观崭新、内里老旧、缺乏管理,彼此不相闻问,房租直接汇入银行帐户,关上房门,与谁都无关。

但如果大家都是这样的性格他的工作就不保了。

他打电话,敲门,在对方挂掉电话或砰地关上门之前,争取一点点对话的可能,像是推销员。

他想起以前警察的生涯,不知是否过去的身分影响,他身上具有一股不容他人拒绝的能力,不知是亲和?信任?威吓?或几者兼有?总之,他身上有什幺特质,使他易于从事调查行业,公司里他的破案率比谁都高,但命案对他而言依然太过困难了,失去那张警察证件,也意味着失去合理访谈他人的机会,他现在靠的是收买、讨好、死缠烂打,人们真奇怪,心里明知明哲保身,多说无益,但最后,肚肠子里总埋着些什幺想说,你得找个方式让他甘心说出来。

他透过过去的工作关係,搭上一个负责此案的刑警,可同步更新最新案情,但光是这样不够,他像一条蠹虫,找到缝隙就钻进去,即使这案情根本是铜墙铁壁。

一个男人的失蹤以及死亡,私下到徵信社顾人调查的,并非男子的家人,却是一个神祕女子 R 小姐,R 开宗明义即说明自己是男子情妇,两人相恋两年,原本已相约出逃,没想到男子却离奇失蹤,甚至意外死亡,她不相信警方的调查所得「自杀」的结论,她自认男子与其相爱,即使要赴死,也唯有与她殉情而非选择自死。

每一个人的死亡都令陈绍刚想起他的妻与子,犹如每个人的丧失都与他切身相关。他拯救不了妻儿的丧命,当然也免除不了那些当事人的失蹤或丧亡,然而他以介入旁人的死亡为业,彷彿于生死之途中,还能与死神对奕,令那场死亡拥有更多意义,找出某些解答,儘管结果可能造就更多伤害,但总有人想要答案,即使是令人失望的结论,仍有人愿意为此付出高额代价。例如 R。

多年前的陈绍刚是个将大多数的时间心力都投入于工作的警察,他有一段堪称美满的婚姻,一个刚上幼稚园的儿子,晋升刑事组小队长,人生事业正值壮年,即将攀上颠峰,他没日没夜地查案,有时几天不回家,妻子没啥抱怨,直到那个要命的下午,妻子接回下课的儿子,却因在门口与邻居攀谈,疏忽看顾儿子,仅短短一分钟,儿子为追逐手中掉落的皮球,鬆开母亲的手,独自跑向外边马路,被突然急驶而过的汽车当场碾毙。

陈绍刚的世界崩塌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生活变得如同在水影中、梦境里,真实不再真切,但恶梦从不间断,水光兀自翻映,印象影影绰绰。丧礼后,妻的情绪起伏瞬变,从悲伤自责、逐渐变成愤怒狂躁、而后臻于越形严重的妄想与幻觉。妻说她总是看见孩子在屋里四周走动,每日回得家来,「我没有放开他的手」,妻神色迷离,喃喃自语,「从来没有放开」是她最常说的话。妻不再开车、搭车,渐渐不出门,她似乎想藉由这个动作,将时光退回那个下午,她没有因为邻居的寒暄而分心,她不曾放开孩子的手,孩子不曾为了捡球而跑向马路、那辆汽车不曾在要命的时刻飞快驶过。所有阴错阳差不曾发生,时间被凝冻在不幸发生之前。

妻子甚至坦承自己早有婚外情,与公司同事每週一次幽会汽车旅馆偷欢,认为是自己的出轨导致心不在焉,「这是报应」,自己外遇造成儿子的死亡,「该死的是我」,妻子哭号。陈绍刚没看见现场,无论是妻子偷情或儿子死亡当下,但妻子一次一次诉说,他脑中映现出更多幻造的影像,清楚得使他必须闭上眼睛避免因悲痛而刺瞎双眼。「别再说了,我都原谅」,他安慰哭嚎不停的妻,但内心破散无以凝聚,时间催逼着他,来不及为爱子之死悲伤,便要急着挽救可能寻短的妻,生死在指尖交错,谁有罪,谁无罪,已无从分辨。

妻心中日复一日悲伤与懊悔蔓延,演变成对他的叫骂,原来妻子不快乐已经很久,他以为的不抱怨与宽容,只是因为个性隐忍,妻子越是恨他,就越恨自己,他越安抚,妻子的自责就更深,他几乎弄不清楚自己该如何说话、反应、作为,才可以使儿子活转,让妻子正常,所有事物都来不及,甚至连自己也无从挽救,丧假结束,他又投入工作,说是手头上的案子正在破案关头,但陈绍刚知道,自己也在逃避回家,逃避面对妻的崩坏,陈绍刚越是痛苦,就越沉溺于办案,一日他回家,妻子留书出走,「别再找我,我看见你就会想起儿子。为什幺死的不是你。」

他请了长假开始寻觅妻子,动用一切关係,使出所有本事,花了一个月才查出妻子落脚于罗东一处旅馆,警方赶到为时已晚,妻子已于那日凌晨烧炭自杀。

此后,陈绍刚辞去工作,搬离住处,他无法再居住于任何有具体形貌的「家」中,他早有饮酒习惯,此后花费更多时间盯着酒杯发愣,仰头长饮让血液注入麻醉剂,一年过去,因酒精中毒住院,老爸老妈在一旁哀哭,以前的搭档发狠痛骂,骂完也是哀戚,苦劝他到以前长官开设的徵信社工作,他活着不为自己,去上班也没什幺不可,醉生梦死,在哪都行。他又回到职场,徵信社调查员,没警徽,做的也是类似警察的工作。

每次接案,递送「可靠徵信社」的名片,他怀疑自己并不可靠,知道自己还有随时发作的酒瘾与挥之不去的恶梦,但他是那种一旦开始工作就像狗咬住骨头不放的人,给他什幺他都做,都能做得好,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。奇怪他内心如此荒败,活得毫无半点滋味,却擅长解除别人的难题。

最初做的都是寻人,妻子失蹤的那些时光,他找遍了整个台湾,他没寻回他的妻,到了徵信社却协助了各式各样的人们寻获离开的人。某些男人寻妻,另些女人寻夫,几对心碎的父母寻子寻女,某些饲主寻找宠物,他做得得心应手,在业界闯出名号。而后,从寻人的过程导入一桩他杀案件,此后彷彿又回到警局的工作,他又出没于他杀或自杀命案的现场,收钱办事,他的角色与过去的警察身分不同,遵循不同规则,却朝向同样的方向。

他一直在各种寻找与解谜的过程,将他人断裂的人生故事补缀起来。而他自己的人生,仍停留在家破人亡的当时。

一个人的消失与离开有各种可能与结果,他自己实际上也是个不断设法消失与离开的人。

每一次启动调查,陈绍刚都会更换一次以上的住所,即使雇主没有支付住宿费用,他也愿意自费租赁旅社、饭店、民宿,甚至只是一个破旧的房间,因为他必须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入睡,得在任何与家无关的地方,他才得以安眠。

他选择的或许是跟被调查人有关的地点,或者,随着调查不断移动住所,除却收集资料,另也有熟悉环境的用意,离开警局之后,他鲜少对任何地点产生归属感,甚或,所谓的归属感就是他正在逃避的东西。他失婚失业,家破人亡,他搭公车、捷运、高铁、火车,或骑着 645cc 重机,循着失蹤人口、离家逃妻或外遇调查等委託案件,穿行在这个岛屿的大小乡镇,赚取生活必须。他让工作尽可能忙碌,他追寻着那些世上还有人挂记、需要、索求着的,那些迷失或躲在不知何处的男女老少,有人愿意在正规警察系统以外,透过私人委託的方式持续追寻。而他正在寻找失蹤者的他,却是个无人需要的人,一个无用、无爱之人努力搜寻着「还有人爱着」的人,这是个矛盾,陈绍刚活在这个矛盾里,像躺在一个已经破损的口袋。

被调查人 J 先生,于今年二月失蹤,四月社区清洗水塔时发现 J 陈尸塔中,经各方盘查、讯问,因为遗书具备,且死者无外伤,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,警方排除他杀嫌疑,认定为自杀。

陈绍刚虽然收集这些警方调查进度,但委託人 R 交与他的,是彻底找出与 J 生活、工作上所有相关人士,进行深度访谈,R 想要他重建出 J 失蹤前最后一週的生活关係图表,尤其是 J 的妻子、岳丈、公司合伙人,以及 R 小姐始终怀疑的年轻情妇「小四」S 小姐。他必须一一访谈名单上的人,这些可能认识 J 先生的人士,才能给与他想要的讯息。他打电话约访,几乎不曾被拒绝,人人彷彿都带着歉疚,似乎都想要对命案说点什幺,而最后说起的总是自己的人生。

真相藏匿在话语之外。

并不存在所谓的真相。

有一些事物隐藏在另一些事物之中。

为什幺有人愿意对陈绍刚坦露心事,陈绍刚觉得困惑,也觉得答案再清楚不过,这些他选中的人,与其说被他选中,不如说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可以开口说话的机会,明明想要躲得远远地却又忍不住开口诉说,无论是讨论死者生前与他们的交往或自己的身世,这些都是因为死亡引起的效应,无论是实言或谎言,无论说话动机为何,如今他们都需要倾吐,这些话语埋藏在他们体内犹如一个会咬齧他们的怪物,唯有一吐为快。

夜里,当他打开录音档,从电脑喇叭反覆播放,这些他曾听过的声音,那些他已经刻画在心里的形象,脸部线条,五官,皮肤色泽,说话音调,口吻,措辞,表情,一再一再铭刻在他记忆里,他飞快挥舞手指敲打键盘记录下所听到一切,就有更多讯息撑开这些看得见的表象,流溢到画面之外,有时他得停下手中动作,聚集心神,让这些说话者停顿,最后一个字句散落在房间里,留下咿──的尾音,电脑运转声低低鸣响,彷彿那些未被说出的话语还散落在主机里,随着散热器的热风飘散在房间内。

当他人的生命正在消失或濒临死亡的边缘,当陈绍刚集中心志于建构起当事人所爱、所恨、所依赖、所逃避、所恐惧、所慾望,一切的一切,人事时地物,空旷房间里,各式资料纸张随着空调轻轻翻动,那些速拍照片、翻印纸张、表格图记,那些录音档里打字记下的人声话语,那些他企图于脑中慢慢建构起的,关于 R 的生与死,消失与离去,像逐渐升高的塔楼,带送陈绍刚攀向某个极其危险、又令他感到安全的所在,像一个漩涡,如一朵随风飘送的云,像一只于沙漠里踟蹰的骆驼。

陈绍刚在深夜的瞌睡中惊醒,突然感觉 J 先生附体于他,他茫然走出房间,搭上电梯,走到顶楼上的水塔,他不自觉地沿着 J 先生死前一晚的路线行走,那个狭窄的水塔间,是J先生最后的归宿。他是这样做的吗?找到绳索,将之繫于铁架上一个牢固处,结好绳圈,将生命的所有重量交付于双手,死或者活,全靠他的双手定夺。

临去的一瞬,J 在想什幺呢,是不是正如过去陈绍刚思考过无数次的那样,选择死亡或者活下去,其实毫无分别,差别只是有没有能力去执行,会不会是用掷铜板决定这样或那样,生死一转念,铜板人头向上,就决定了结局。

陈绍刚彷彿有感应,J 先生走进水塔那天,那个幽静的午后,时间很足,可以漫漫行事,所有动作都极其悠然,几乎可以称为艺术,他将绳索调好,套圈于颈脖,开水服下药物,调整身上衣衫,抚顺几日未洗的乱髮、将绳圈套紧,掂掂脚下的矮凳,双手搆着顶上的铁桿试试其坚固能否承担到最后一刻,一切都已备妥,再没有需要犹豫与思量反覆的,感到终于鬆懈与某种愕然欢快,是啊,在此时,过去终于退后,只要鬆开手,双腿如舞蹈般下蹲,只要深吸一口气,跃高,后踢,下坠,绳索会拉直他身体,锁紧喉咙,他就可以摆脱过去到达未来。

陈绍刚在最后一刻鬆开颈子上想像中的绳索,他不是 J,但他知道 J 确实死于自杀,他站起身,甩甩头,感觉体内有种东西死去,而另一种东西生出,他跨出幽暗的水塔,知道这个案子已经结束,他要进行下一项任务,让任务与任务延长他的生命,他要去找出那些失蹤的人,替他人寻找他自己所未能寻回的生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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